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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書君翩然臨故園”——錢鍾書的第一部詩集及當年人事

????一、第一部詩集是哪一部

  錢鍾書一生寫過不少舊體詩,但也只是到晚年才公開出版詩集《槐聚詩存》。這本詩集幾經刪訂,最后出來的就薄薄一冊。錢鍾書的詩稿顯然不只《槐聚詩存》。這其中悔其少作的心理非常明顯。其實青年時期,也就是剛開始寫詩的時候,他熱情很高,對收集出版自己的詩作還是很感興趣的。那時他就自費印刷過至少兩本詩集,即《中書君詩初刊》和《中書君近詩》。那么,《中書君詩初刊》是不是錢鍾書的第一部詩集呢?嚴格來說,他的第一本詩集并不是《中書君詩初刊》。

  錢鍾書的第一本詩集應是《中書君詩》。吳學昭介紹,1933年早春,錢鍾書在清華還有半學期,他將中學畢業后1930年春至1932年冬所寫的詩,編成一集,即《中書君詩》。但這本詩集并未付印,而是“手抄自訂本”,“呵凍寫與季康”,“這是他最早的詩集”(《聽楊絳談往事》)。這是專門送給女朋友的。這本詩集他是準備正式印制的。為給詩集增重,他特請陳衍作序:“來海上前亦有詩數十首,寫定乞石遺詩老為序。”(這是錢鍾書在其后印制的《中書君詩初刊》跋語中所言)

  陳衍的序很快收到。同一時期,錢鍾書給在上海光華大學任教的父親錢基博去函,匯報讀書寫作近況,自然提及該詩集:“賜《韓文讀語》《駢文通義》并石遺丈為兒詩序,一一收到。”“兒詩擬于《文學史》脫稿后,編次付印一百小冊,費二三十元,紙張須講究,聊以自怡,不作賣品,尤不屑屑與人爭名也!”(《上家大人論駢文流變書》,《光華大學半月刊》第一卷第7期,1933年4月10日)他對詩集印制寄予較高期望。印制此集,不是為了博名,而是“自怡”。但不僅他的《文學史》沒出版(只有《中國文學小史序論》發表),就是這本詩集也未印制。錢鍾書本人以后也從不提及這本手抄自訂本《中書君詩》。

  常被人稱作錢鍾書第一本詩集的《中書君詩初刊》,其實是錢鍾書第一部印刷的詩集,也大概是他可以稱得上是“書”的第一本書。這本書是他到光華大學后自費印的,刊印于1934年年底,那時他二十四五歲。1933年夏,錢鍾書從清華畢業。是年秋,他到光華大學外文系任講師。他當時之所以到光華工作,是為了滿兩年服務期的條件,期滿好報考公費留學。

  《中書君詩初刊》其實也是本小冊子,詩不多,印數也很少。詩作內容也不復雜,因剛涉入社會,心思眼界經歷所限,大部是情詩或師友交往感懷詩。1934年三四月間,光華大學春假期間,錢鍾書北游,到母校清華見女友楊絳,兼拜訪師友。期間,他寫了22首七絕,總名《北游紀事詩》。這組詩最先以《春游紀事詩》(19首,未作注)名發表在《光華大學半月刊》第2卷第8期(1934年4月15日)上,署名“師鄭”。不久,這組詩又發表在《國風》第4卷第11期(1934年6月1日)上,少了一首,卻多了小注。他在題下說明道:“原廿二首,今錄廿一首,本載日記中,故略采本事作注以資索隱。”他將這組詩和另外22首詩(其中《紅柳曲》一首僅有存目)放在一起,匯成《中書君詩初刊》。光華期間,錢鍾書與張杰(挺生)同事,關系很好,睡在一個房間,對面床。這本詩集就是在張杰等人的鼓勵下印的。故該詩集跋語中有言:“陳君式圭、張君挺生慫恿刊拙詩,忍俊不禁。”

  《中書君詩初刊》前有錢鍾書自序:

  二十二年秋七月,始乞食海上。三匝無依,一枝聊借;牛馬之走,賤同子長;鳳凰之饑,感比少陵;樓寓荒蕪,殆非人境;試望平原,蔓草凄碧;秋風日勁,離離者生意亦將盡矣!境似白太傅草原之詩,情類庾開府枯樹之賦。每及宵深人靜,鳥睡蟲醒,觸緒抽絲,彷徨反側,亦不自知含愁爾許也!偶有所作,另為一集,吳市蕭聲,其殆庶乎爾?二十二年中秋前日(自二十二年秋至二十三年春,得詩六十余首,凄戾之音,均為付印。此集所載,斷自二十三年春至二十三年秋,擇刊若干首)。

  從自序寫作時間和內容看,是1933年中秋前一日作(括號中的文字顯然是后來補的),他剛離開清華到上海光華大學時,還未有北游一事。文字彌漫的是一種離愁,一種初入社會的孤獨感。從1933年秋到1934年春,他寫了60余首詩,但收到這本《中書君詩初刊》中的,主要還是1934春到1934年秋之間的部分詩篇。那60余首詩,他準備再出一集的,不知出了沒。跋語寫于1934年重陽后10日,交代了詩集出版過程,及用舊序的原委:

  陳君式圭、張君挺生慫恿刊拙詩,忍俊不禁。因撰次春來諸作為一編,仍以舊序冠其首而付手民。來海上前亦有詩數十首,寫定乞石遺詩老為序,則留以有待。譬之生天先者,成佛反后耳。舊作《答頌陀丈》有云:“不刪為有真情在,偶讀如將舊夢溫。”《秋杪雜詩》有云:“漫說前賢畏后生,人倫詩品擅譏評。拌將壯悔題全集,盡許文章老更成。”逝者如斯,忽焉二載,少年盛氣,未有以減于疇昔也!二十三年重陽后十日鍾書記尾。

  撰寫自序和跋語的時間相隔一年。從這些序跋及已印詩集能看出,錢鍾書有一個完整的類似于編年的出詩計劃。1930年春至1932年冬其所作詩編成《中書君詩》(手抄自訂);1933年秋到1934年春60余首詩,“凄戾之音,均為付印”(似未印);1934年春至1934年秋所作詩,即《中書君詩初刊》也。——他是多么珍惜這些“少年盛氣”之作!

  二、“壯而悔之”

  《中書君詩初刊》印出后,錢鍾書分送師友,其中,老先生陳衍和清華老師吳宓都收到了贈書。吳宓收到書后,賦詩一首:《賦贈錢君鍾書〈中書君詩初刊〉》(見《吳宓詩集》),首句即為:“才情學識誰兼具,新舊中西子竟通。”對學生一如既往地稱贊。陳衍對《初刊》中的詩也是肯定的,在《石遺室詩話續編》中征引多首,評價很高,激賞有加。但陳衍不一定講的都是真心話,他并不贊成錢鍾書一味寫這種“才子詩”。

  錢鍾書這個時期的詩風和《槐聚詩存》中的完全不一樣,那時他擅長寫這類“才子詩”,格調綺麗,詞采華麗。他自言:“19歲始學為韻語,好義山、仲則風華綺麗之體,為才子詩,全恃才華為之,曾刻一小冊子。其后游歐洲,涉少陵、遺山之庭,眷懷家國,所作亦往往似之。”(吳忠匡《記錢鍾書先生》)“小冊子”即《中書君詩初刊》。

  據鄭朝宗說,錢鍾書也是在陳衍的教導下,改變了詩風:“在青少年時代,錢先生也曾走過一點彎路。那時他風華正茂,詞采斐然,身上難免沽些才子氣味,愛學做張船山、黃仲則等風流人物的近體詩,被父執陳衍老先生看到了,著實把他教導一番。陳老告訴他,走那條路子,不僅做不出好詩,更嚴重的是會‘折壽’。錢鍾書果然從此改弦易轍去探索風格高的詩路。”(鄭朝宗《但開風氣不為先》)

  錢鍾書自己認為,是牛津留學“歸國以來,一變舊格,煉意煉格,尤所經意。字字有出處而不尚運典,人遂以宋詩目我。實則予與古今詩家,初無偏嗜,所作亦與為同光體以入西江者迴異。倘于宋賢有幾微之似,毋亦曰唯其有之耳。自謂于少陵、東野、柳州、東坡、荊公、山谷、簡齋、遺山、仲則諸集,用力較劬。少所作詩,惹人愛憐,今則用思漸細入,運筆稍老到,或者病吾詩一‘緊’字,是亦知言”。(吳忠匡《記錢鍾書先生》)詩風開始慢慢轉變。

  隨著詩風的轉變,年齡和學識的增長,錢鍾書對自己第一部印制的詩集《中書君詩初刊》越來越不滿意。1940年2月,他在發表于《國師季刊》第6期上的一首《得孝魯書卻寄》詩中說,冒效魯“哂我舊刊詩,少游是女郎。乃引嬋娟來,女弟比小倉。我笑且駭汗,遜謝說荒唐”。詩后注曰:“余二十四歲印詩集一小冊,多綺靡之作。壯而悔之。”1947年12月,上海《大公報》函請18位學者和作家,書面回答幾個問題,前兩個是:我的第一本書是什么?它是怎么出版的?錢鍾書答:“一部五七言舊詩集,在民國二十三年(1934年)印的。幾個做舊詩的朋友慫恿我印的,真是大膽胡鬧。內容甚糟,僥幸沒有流傳。”(《大公報》1947年12月11日)晚年錢鍾書出版《槐聚詩存》,1934年前詩一首未收。他在《槐聚詩存·序》中解釋了未收的原因:“及畢業中學,居然自信成章,實則如鸚鵡猩猩之學人語,所謂‘不離鳥獸’者也。本寡交游,而牽率酬應,仍所不免。且多俳諧嘲戲之篇,幾于謔虐。代人捉刀,亦復時有。此類先后篇什,概從削棄。”

  北京李颋先生和晚年楊絳有交往。他曾在廣西師范大學檔案館央求管理員復印了一份錢鍾書贈與馮振的《中書君詩初刊》。他興沖沖地把詩集復印件呈示到楊絳面前。“楊先生看了捂著嘴樂得特別開心,說:‘錢鍾書一直想毀了這些詩,還是讓你們挖出來了。’”李先生說:“要不然我留給您,免得傳出去。”楊先生笑著說:“不用,你留下吧。”(轉自2019年1月29日“錢迷楊粉交流”微信群)錢鍾書是多么后悔寫這些詩啊!

  有一個令人納悶的問題。1948年,錢鍾書在上海參加中華全國文藝界協會登記時,自己手寫了一份簡歷(見圖)。在這份簡歷中,錢鍾書重點列出自己的“主要著作”,他特別把當時沒有公開出版的牛津畢業論文(1937年)和自印詩集也列在“重要著作”中,可見對它們的重視。該詩集記為,“《槐聚廡詩存》(第一輯于1936年出版)”。(錢鍾書曾作詩《槐聚廡詩》,刊《新語》1945年11月17日第4期)如果不是《中書君詩初刊》,難道在1936年又印了第二本?而大家熟知的是,他的第二本印制詩集《中書君近詩》,是1940年在藍田國立師范學院時印的,不可能指的是這本詩集。如果這本《槐聚廡詩存》就是《中書君詩初刊》,你能說他不重視嗎?

  三、“中書君翩然臨故園”

  《北游紀事詩》是《中書君詩初刊》的重要組成部分,實際可作北游日記觀(他確實記在日記里了),從中大致能看出他在北平的經歷,人事有跡可循,也是很有意思的。

  錢鍾書在清華時,埋頭讀書日子多,出去溜達時候少,北平的名勝他不一定去了多少(據《聽楊絳談往事》說,他只去過香山和頤和園,還是學校組織的集體游覽),故首句有“今年破例作春游”之語。這次利用春假北上,“3月30日行,4月1日至”。回母校后,他住清華學堂大樓(即一院)。錢鍾書重返母校不久,就被《清華副刊》記者知道了。他們以《老大哥消息:中書君翩然臨故園》為題,迅速報道了這件事。“老大哥”“翩然”到“故園”,這有多親切,多看重,多驚喜啊!翻看當年的報道,我們從這些舊紙張中,依稀能想象出中書君那時在清華“叱咤風云”的豐采和影響。《清華副刊》這則報道刊出時,錢鍾書還在北平,雖不能細述情節,但多少也能還原彼時的歷史情境;

  前園內作家第五級老大哥中書君,自去歲畢業后,即被聘為上海光華大學外國語文學系講師;并任中國評論周報編輯。日昨記者忽晤君于園內,豐彩依然,并有一“哥兒”伴行,殊形親密,記者頗訝其際此草長鶯飛,江南春光正好之時,胡竟仆仆風塵重來舊都,經一千八百秒鐘之探訪始知君于客夏已與本校研究院Y女士互訂鴛盟,奈平滬關山遙隔,尺素難達斗量之情,因乘春假北上為入“宮”之賓,一傾積愫。并聞Y女士為本校沈秘書長太太之令妹,故曰前沈秘書長會為君洗塵,頗有一番熱鬧。至歸期則在八號,“人生最苦是離別”未知君何以堪此也。

  (亦人《老大哥消息:中書君翩然臨故園》,《清華副刊》1934年第41卷第3期)

  記者的報道抓住了錢鍾書北上的“關鍵”。此番北上,錢鍾書主要也不是玩,而是見女朋友,順道拜訪師友。但在《北游紀事詩》一開始,他還是花了許多筆墨,記述師友招待見面情狀。到達北平后,“諸師友排日招邀,飲食若流”,大伙排隊請他吃飯(估計一并帶上楊絳),可見才子歸來多受歡迎。老師中,他拜見了張申府、葉公超、吳宓等“大學時代最敬愛的老師”(《談交友》),以及許振德等關系好的同學。

  吳宓請錢鍾書在其寓所藤影荷聲之館吃飯,并在得意門生前得意地拿出《空軒詩》12首給他看,學生自然迎合,擊節叫好,并說“予尤愛其‘未甘術取任緣差’一語,以為未經人道”也。也是在吳宓老師的這次宴席上,錢鍾書“初識張君蔭麟”。張蔭麟時為清華新任哲學、歷史兩系講師,深受師輩賞識。吳宓稱錢鍾書與張蔭麟是“北秀南能”,很是推崇他們,故錢鍾書詩云:“同門堂陛讓先登,北秀南能忝并稱。十駕難追慚劣馬,千秋共勖望良朋。”后來他們在西南聯大短暫同事,三年后,張蔭麟病逝,年僅37歲。錢鍾書感傷不已,作詩《傷張蔭麟》,“清晨起讀報,失聲驚子死”。這都是后話。

  錢鍾書人前愛褒貶人物,逞才示能,這個毛病一生都未改。葉公超談海派京派之爭,錢鍾書在一旁“插科打諢”,挖苦海京兩派:“余言生從海上來,請言海上事。有馬戲班名海京伯者,大觀也。我曹執兩用中,比于首鼠,便借名定義,拔戟自成隊,可乎?師為莞爾。”口氣極大,老師也只是笑笑。(謝泳《錢鍾書的一個妙喻》一文,仔細分析了這首詩,可參考。他認為,錢鍾書對“海派”“京派”之爭向有成見,所以用眼前馬戲班“海京伯”來調侃。這首絕句的意思或許是和葉公超開玩笑,意謂我們可以自立門戶,另成一隊,可左可右,可商可賈,可幫忙可幫閑,“借名定實”,我們這派可稱“海京伯”派。“海京伯”為馬戲班名稱,暗含“海派”“京派”之爭,類似馬戲班表演,如同一場鬧劇,不可當真。“海京伯”字面有“海京”合稱意思,而那個“伯”字,既有“老大”之意,更暗含“文章海內伯”意味,表明我們如成一派,馬上可蓋過“海派”“京派”。可謂明面字字貼切,暗義處處相合,比之于“海京”派之爭,確為妙語,所以葉公超才不覺“莞爾”。)這組詩中,除了這一首談海京派的詩和葉公超有關,還有兩首和葉公超有關,可見當時師生關系得好。“生平一瓣香猶在,肯轉多師謝本師。”這是對老師的致謝,誰知道幾年后師生“反目”呢?(還有一首是在葉公超面前稱贊同學許振德的)

  這次在京,他還特地為自己“辟了個謠”。溫寧源那時用英文寫了篇吳宓小傳類的游戲文章,登在報紙專欄上(后結集為《一知半解》),幽默風趣,褒貶辛辣,時人多以為出自錢鍾書之手。錢鍾書引《盧氏雜記》王雜語自解:“諸先生莫誤司遷,大作家原在那邊。文苑儒林公分有,淋漓難得筆如椽。”

  除了會見師友,大好時光,錢鍾書與楊絳這對情侶一道“游山玩水”自是行程應有之事。他們到北平郊區轉了一圈,先后去了玉泉山、玉泉譚、太廟、泰臺等處。錢鍾書最欣賞玉泉山和玉泉譚。游途之中,他們親密之情狀引得其他青年男女注目良久,“嬉春女伴太癡憨”“送我深情千尺譚”。

  歡娛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回上海的日子到了。踐行酒自然少不了。“采之盛宴送行,特為置密酒強飲。”喝酒錢鍾書不行,看人倒酒都能醉:“最厭傷多酒入唇,看人斟酌亦酩酊。”最后三組詩最是柔情蜜意,纏綿悱惻,和戀人即將成“紛飛勞燕”,哪里舍得分離!時光匆匆,他不由感嘆:“自是歡娛常苦短,游仙七日已千年。”“四月九日行,留平七日。”

  北平之行,很快在錢鍾書筆下凝為文字,進而成書,“廣布天下”。《中書君詩初刊》一出版,即引起母校關注。這位在校期間才華橫溢的“老大哥”,年紀輕輕,一畢業就出書,這無論如何是要告知清華學弟學妹們的。《清華副刊》迅速以《中書君詩集問世》簡訊形式報道了這件事:

  本校第五級同學,錢鍾書君(中書君為其筆名),自外國語文系畢業后,即應上海光華大學及中國評論周報社之聘。一年來現身說法之暇,輙有詩文發表。文皆富有英國文人G.K.C之“奇論風格”;詩則纏綿悱惻,雨僧先生尤頌揚之。近日記者在某同學處得見其近刊《中書君詩初集》,裝潢既古雅,而內容又為“纏綿悱惻好文章”,真令人愛不忍釋。未知老大哥肯破鈔多印千部,廣送弟妹們否?不勝企而望之!(園丁《清華副刊》1934年第42卷第9期)

  這是一件讓母校引以為傲的事,當然,“老大哥”中書君本人又何嘗不是一位讓清華校史都引以為傲的校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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