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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代名臣對立奏議選評(十四)

北魏遷都與諫遷都 《魏書》卷十四“神元平文諸帝子孫”

  高祖欲遷都(1),臨太極殿,引見留守之官大議(2)。乃詔丕等(3),如有所懷,各陳其志。燕州刺史穆羆進曰:“移都事大,如臣愚見,謂為未可。”高祖曰:“卿便言不可之理。”羆曰:“北有獫狁之寇,南有荊揚未賓,西有吐谷渾之阻,東有高句麗之難。”(4)四方未平,九區未定。(5)以此推之,謂為不可。征伐之舉,要須戎馬,如其無馬,事不可克。”高祖曰:“卿言無馬,此理粗可。馬常出北方,廄在此置,卿何慮無馬?今代在恒山之北,為九州之外,以是之故,遷于中原。(6)”羆曰:“臣聞黃帝都涿鹿。以此言之,古昔圣王不必悉居中原。”高祖曰:“黃帝以天下未定,居于涿鹿;既定之后,亦遷于河南。”(7)

  尚書于果曰:“臣誠不識古事,如聞百姓之言,先皇建都于此,(8)無何欲移,以為不可。中原其如是所由擬,數有篡奪。(9)自建邑平城以來,與天地并固,日月齊明。臣雖管見膚淺,性不昭達,(10)終不以恒代之地,而擬伊洛之美。(11)但以安土重遷,物之常性,一旦南移,懼不樂也。”(12)

  丕曰:“陛下去歲親御六軍討蕭氏,至洛,(13)遣任城王澄宣旨,(14)敕臣等議都洛。初奉恩旨,心情惶越。凡欲遷移,當訊之卜筮,審定吉否,然后可。”(15)

  高祖謂丕曰:“往在鄴中,司徒公誕、咸陽王禧、尚書李沖等皆欲請龜占移洛吉兇之事。(16)朕時謂誕等曰,昔周邵卜宅伊洛,乃識至兆。(17)今無若斯之人,卜亦無益。然卜者所以決疑,此既不疑,何須卜也?昔軒轅卜兆龜焦,卜者請訪諸賢哲,軒轅乃問天老,天老謂為善。遂從其言,終致昌吉。(18)然則至人之量未然,審于龜矣。(19)朕既以四海為家,或南或北,遲速無常。(20)南移之民,朕自多積倉儲,不令窘乏。(21)”丕曰:“臣仰奉慈詔,不勝喜舞”。

  高祖詔群官曰:“卿等或以朕無為移徙也。昔平文皇帝棄背率土,昭成營居盛樂,(22)太祖道武皇帝神武應天,遷居平城。(23)朕雖虛寡,幸屬勝殘之運,故移宅中原,肇成皇宇。(24)卿等當奉先君令德,光跡洪規。”(25)

  前懷州刺史青龍,前秦州刺史呂受恩等仍守愚固,帝皆撫而答之,辭屈而退。(26)

  【作者介紹】

  拓跋宏(467年10月13日—499年4月26日),即北魏孝文帝。中國歷史上杰出的少數民族政治家、改革家。獻文帝拓跋弘的長子,北魏第七位皇帝(471年9月20日—499年4月26日在位)。即位時僅5歲,改年號為延興。

  由于北魏實行子貴母死制度,拓跋宏在被立為太子時,生母即被賜死,由祖母馮太后撫養成人。拓跋宏即位時年紀太小,由祖母馮太后執政,對鮮卑人建立的北魏朝廷進行了一系列中央集權化的改革,孝文帝便受此影響。太和十四年(490年),23歲的孝文帝正式親政。親政后,進一步推行改革。他先整頓吏治,立三長制,實行均田制;太和十八年(494年),他以“南伐”為名遷都洛陽,全面改革鮮卑舊俗:規定以漢服代替鮮卑服,以漢語代替鮮卑語,遷洛鮮卑人以洛陽為籍貫,改鮮卑姓為漢姓,自己也改漢族姓氏,姓“元”。并鼓勵鮮卑貴族與漢士族聯姻,又參照南朝典章,修改北魏政治制度,并嚴厲鎮壓反對改革的守舊貴族,處死企圖叛亂的太子恂。“漢化”政策使鮮卑經濟、文化、社會、政治、軍事等方面大大的發展,緩解了民族隔閡,對各族人民的融合和發展,起了積極作用。史稱“孝文帝改革”。

  太和二十三年四月初一日(499年4月26日),孝文帝崩于谷塘原之行宮,享年33歲,謚號孝文帝,廟號高祖,葬于長陵。

  拓跋丕,北魏大臣,拓跋興都次子。太武帝拓跋燾時以羽林中郎隨軍,擢為羽林中郎,賜爵興平子。獻文帝拓跋弘時遷侍中。丞相乙渾謀反,丕以奏聞。獻文帝命元丕帥元賀、牛益得收渾,誅之。因功遷尚書令,改封東陽公。善事馮太后親信王叡等,受馮太后優崇。高祖元宏時,封東陽王,拜侍中、司徒公。元丕生子元超時,高祖車駕親幸其第,特加賞賜。以執心不二,詔賜丕入八議,傳示子孫,犯至百,聽責數恕之。放其同籍丁口雜使役調,永受復除;若有奸邪人方便讒毀者,即加斬戮。尋遷太尉、錄尚書事。孝文帝議改制遷都,丕不言同異,而朝見仍著鮮卑服,帝亦不強責。以屢求帝留代,貶為都督、領并州刺史,改封新興公。帝離平城,丕子超、子隆、舉兵謀逆謀擁太子恂據陘北,伏誅。丕以知情不舉連坐,因以前下過不死詔,所以免死,貶為太原百姓。宣武帝即位,召其至洛陽,任為三老。景明四年薨,年八十二。詔贈左光祿大夫、冀州刺史,謚曰“平”。

  穆羆 尚新平長公主,拜駙馬都尉。轉征東將軍、吐京鎮將。羆賞善罰惡,深自克勵。時西河胡叛,羆欲討之,而離石都將郭洛頭拒違不從。羆遂上表自劾,以威不攝下,請就刑戮。高祖乃免洛頭官。山胡劉什婆寇掠郡縣,羆討滅之。自是部內肅然,莫不敬憚。后改京洋鎮為汾州,仍以羆為刺史。前吐京太守劉升,在郡甚有威惠,限滿還都,胡民八百余人詣羆請之。前定陽令吳平仁亦有恩信,戶增數倍。羆以吏民懷之,并為表請。高祖畢從焉。羆既頻薦升等,所部守令,咸自砥礪,威化大行,百姓安之。州民李軌、郭及祖等七百余人,詣闕頌羆恩德。高祖以羆政和民悅,增秩延限。后徵為光祿勛,隨例降王為魏郡開國公,邑五百戶。又除鎮北將軍、燕州刺史,鎮廣寧。尋遷都督夏州、高平鎮諸軍事,本將軍,夏州刺史,鎮統萬。又除侍中、中書監。高祖決定將國都由平城(今山西大同)遷往洛陽。尚章武長公主,拜駙馬都尉穆泰因不愿遷都而謀反,同為駙馬都尉亦反對遷都的穆羆暗中與之私通。穆泰伏誅后穆羆被削封為民。卒于家。世宗時,追贈鎮北將軍、恒州刺史。

  于杲 山西代郡人。成武侯、建義將軍于洛拔之子。為人嚴厲剛直,自中散大夫遷光祿大夫、尚書,賜爵武城子。孝文帝太和年間歷任朔、華、并、恒等州刺史。

  【注釋】

(1)高祖欲遷都:北魏孝文帝元宏想把國都由平城(今山西大同市)遷到洛陽(今屬河南)。高祖,元宏的廟號。

(2)引見留守之官大議:召集留守在平城的官員廣泛征求意見。引見:召集,接見;大議,廣泛征求意見。

(3)乃詔丕等,如有所懷,各陳其志:于是對元丕等大臣下詔,要他們各自說出自己的想法。

(4)羆曰:“北有獫狁之寇,南有荊揚未賓,西有吐谷渾之阻,東有高句麗之難”:穆羆說:“我國北方有獫狁入侵,南方的荊州揚州一帶還未臣服;西邊有吐谷渾在阻擋我們,東邊有高句麗對我國發難”。羆:穆羆,見前面作者介紹。獫狁(xiǎn yǔn):古代族名,又叫“犬戎”,泛指西北一帶少數民族。北魏時期北方的主要威脅來自“柔然”(匈奴的一支);未賓:還未臣服。是指南方的劉宋政權,控制著沿江荊州、揚州一帶與北魏對峙。吐谷(yù)渾:吐亦稱吐渾,中國古代西北民族及其所建國名。本為遼東鮮卑慕容部的一支。地域為今青海、甘南和四川西北地區的羌、氐部落一帶;高句(gou)麗公元前一世紀至公元七世紀中國東方北部及朝鮮北部存在的一個少數民族政權,也稱高氏高麗(與韓國歷史上的王氏高麗不同,王氏高麗是由后來的新羅人建立的,韓國人的祖先)。

(5)九區未定:九區:九州。《尚書·禹貢》將全國分為九州,即“兩河間曰冀州,河南曰豫州,河西曰雝州,漢南曰荊州,江南曰楊州,濟河間曰兗州,濟東曰徐州,燕曰幽州,齊曰營州。”這里代表全國。

(6)今代在恒山之北,為九州之外,以是之故,遷于中原:意謂九州中沒有代州,不適合作為九州(即全國)的政治文化中心,作為國都。恒山:古稱北岳,位于大同市渾源縣城南10公里處。所以元宏說平城在恒山之北,五岳之外。

(7)“臣聞黃帝都涿鹿”等句:黃帝古華夏部落聯盟首領,中國遠古時代華夏民族的共主。五帝之首。被尊為中華“人文初祖”。涿鹿地處中國河北省西北部、桑干河下游。5000年前,黃帝、炎帝、蚩尤“邑于涿鹿之阿”。后來遷都到新鄭。河南:黃河之南。

(8)“尚書于果曰”等句:于果見前面作者介紹。誠不識古事:實在是不懂得這些古代歷史;先皇建都于此:指道武帝拓跋珪將國都遷往平城。公元338年,鮮卑首領什翼犍建立代政權,都于盛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逐漸強大起來。公元376年,前秦苻堅攻代,什翼犍戰死,代滅。淝水之戰后,前秦統治瓦解。公元386年,鮮卑拓跋珪(什翼犍之孫,后來的北魏道武帝)恢復代政權,后改國號為魏,史稱“北魏”。公元398年,北魏遷都平城(今山西大同),拓跋珪稱皇帝即北魏道武帝。

(9)中原其如是所由擬,數有篡奪:中原也那里像計劃中說的那樣好,多次發生帝位篡奪的現象。

(10)性不昭達:秉性固執愚昧。昭達:開朗通達。

(11)終不以恒代之地,而擬伊洛之美:始終不打算將恒代的故地與河南的伊洛比美。恒代:恒州和代郡。平城在代郡,這里代指平城。即鮮卑首領什翼犍建立代政權,北魏的前身;伊洛:伊水和洛水,代指新都洛陽一帶。擬:比擬。

(12)安土重遷,物之常性,一旦南移,懼不樂也:安于生活在故土不愿遷居,是人的本性,一旦向南遷移,擔心人們會不樂意。

(13)陛下去歲親御六軍討蕭氏,至洛:指太和十七年(493),元宏率領大軍南下討伐南齊,到達洛陽。丕:拓跋丕,見作者介紹。

(14)遣任城王澄宣旨:派任城王拓跋澄宣布皇上的旨要遷都洛陽的旨意。拓跋澄:字道鎮,孝文帝堂叔,原任城王拓跋云長子,襲任城王,拜尚書令。為人性情豁達,不戀鮮卑舊制舊俗,支持改革,忠心職守,是元宏推行漢化的重要助手。孝文帝贊譽其曰:“若非任城,朕事業堪憂也”。

(15)凡欲遷移,當訊之卜筮,審定吉否,然后可。意思是說像遷移這類大事,應當首先求神問卜,看看是吉是兇,然后再怎么辦。

(16)高祖謂丕曰:“往在鄴中,司徒公誕、咸陽王禧、尚書李沖等皆欲請龜占移洛吉兇之事:高祖對元丕說:“往年在鄴中,司徒公元誕、咸陽王元禧、尚書李沖等人都要請用龜甲占卜遷移洛陽的吉兇事情。鄴(yè):在今河北省臨漳縣的漳河岸畔魏晉南北朝時期中原地區富庶繁盛的大都市之一。后趙、前燕、東魏、北齊先后在此建都;司徒公誕;即元誕,字曇首,濟陰王拓跋小新成孫。初,誕伯父郁以貪污賜死,爵除。景明三年,誕訴云:伯郁前朝之封,正以年長襲封,以罪除爵。爵由謬襲,襲應歸正。詔以偃正元妃息曇首,濟陰王嫡孫,可聽紹封,以纂先緒。誕既襲爵,除齊州刺史。在州貪暴,大為人患,牛馬騾驢,無不逼奪。家之奴隸,悉迫取良人為婦。有沙門為誕采藥,還而見之,誕曰:“師從外來,有何消息?”對曰:“唯聞王貪,愿王早代。”誕曰:“齊州七萬戶,吾至來,一家未得三十錢,何得言貪?”后為御史中尉元纂所糾,會赦免。薨,謚曰靜王。司徒公即“司徒”,漢代為“三公”之一,故稱司徒公;咸陽王禧:即元禧(?—501),字永壽,孝文帝之弟。累任太尉,封咸陽王。孝文帝死后,受遺詔輔政。驕奢成性,賄賂公行,廣營田產,開采鹽鐵,為北魏宣武帝所惡。后陰謀舉兵反叛,事泄被殺。尚書李沖:(450—498),原名李思沖,字思順。隴西狄道(今甘肅臨洮縣)人。北魏名臣,鎮北將軍李寶的幼子北魏獻文帝末年為南部尚書,賜爵順陽侯。文明太后去世后,升任侍中、吏部尚書、咸陽王師。高祖南征,加輔國大將軍,率軍跟隨左右。官至尚書仆射,改封清淵縣開國侯。太和二十二年(498),李沖去世,年四十九。追贈司空,謚號“文穆”。因此時官為尚書仆射,故稱“尚書李沖”。

(17)朕時謂誕等曰,昔周邵卜宅伊洛,乃識至兆:我當時對元誕等人說:當年周公、邵公用占卜選定伊水、洛水之間定居,那是他們精通卦兆。周公:姓姬名旦,是周文王姬昌第四子,周武王姬發的弟弟,曾兩次輔佐周武王東伐紂王,并制作禮樂。因其采邑在周,爵為上公,故稱周公。據說“八卦”是周文王發明的,周公對卦理最為精通。邵公:(一作召公)姬姓,名奭,又稱召公、召伯、召康公、召公奭,西周宗室、大臣,與周武王、周公旦同輩(一說是周文王庶子)。成王繼位,姬奭擔任太保。姬奭執政政通人和,貴族和平民都各得其所,因此深受愛戴。他曾在一棵棠梨樹下辦公,后人為紀念他,舍不得砍伐此樹,《詩經·甘棠》中曾稱頌此事。周成王死后,姬奭輔佐周康王,開創“四十年刑措不用”的“成康之治”,為周朝打下延續八百多年的堅實基礎。

(18)“昔軒轅”等句:軒轅:即“黃帝”,解釋見前。龜甲占卜:占卜時用火灼烤龜甲時會發出噼啪之聲,這種聲音往往被理解為是神在傳達旨意。與龜甲之聲同時出現的龜甲裂縫,在占卜者看來它充滿吉兇的暗示。這種占卜方式被稱為龜甲灼卜。天老:黃帝時代的賢者。

(19)然則至人之量未然,審于龜矣:看來只有當見識高明之人難以決斷時,才通過龜甲占卜來確定。

(20)朕既以四海為家,或南或北,遲速無常:我(是天子)是以四海為家的,有時在南方,有是在北方,居住的時間長短也無一定之規。

(21)窘乏:困窘、短缺。

(22)昔平文皇帝棄背率土,昭成營居盛樂:從前平文皇帝離棄故土,昭成皇帝營建居住到盛樂。平文皇帝:即拓跋郁律,十六國時期鮮卑索頭部首領,316年繼任首領率部西取烏孫故地,東并勿吉以西,使索頭部兵強馬壯,稱雄北方。平文皇帝是其廟號;率土:故土;昭成皇帝:即拓跋什翼犍(320—377年),平文皇帝拓跋郁律次子。十九歲繼位。建國三年(340)春天,拓跋什翼犍從灅源川遷都于云中郡的盛樂宮(今內蒙古呼和浩特西南)。

(23)太祖道武皇帝神武應天,遷居平城:太祖道武皇帝以英明勇武順應天意,遷居到平城。太祖道武皇帝:即拓跋珪(371年8月4日—409年11月6日),又名拓跋開、拓跋什翼圭、拓跋翼圭,字涉珪,鮮卑族,北魏開國皇帝。公元398年,他將國都從盛樂遷到平城(今大同市),并自稱皇帝。原謚為宣武皇帝,廟號烈祖。公元420年(泰常五年)才改謚為道武皇帝,公元491年(太和十五年)改廟號為太祖。

(24)朕雖虛寡,幸屬勝殘之運,故移宅中原,肇成皇宇:我雖然德才薄弱,榮幸地遇上遏兇制殘的大好國運,所以遷都到中原,使天下一統。

(25)卿等當奉先君令德,光跡洪規:你們應遵奉前代君主的美德,按照他們制定的宏大藍圖,沿著他們光輝的足跡前行。

(26)仍守愚固,帝皆撫而答之,辭屈而退:仍堅持他們愚昧的不愿遷都的觀點。孝文帝則一一解答進行撫慰。一個個理屈詞窮退朝。

  【翻譯】

  高祖要遷都,前往太極殿,召見留守的官員大廣泛征求意見。對元丕等人說:你們對遷都一事有何想法,各自陳述上來。燕州刺史穆照進奏說:“遷都的事情重大,如臣下的愚蠢見解,以為不可以。”高祖說:“你就談談不可以的道理。”穆照說:“我國北方有獫狁入侵,南方的荊州揚州一帶還未臣服;西邊有吐谷渾在阻擋我們,東邊有高句麗對我國發難。天下沒平定,九州未統一。以此推斷,以為不可以。況且征伐的舉動,必須要有戰馬,如果沒有馬,事情就不能成功。”高祖說:“你說沒有馬,這道理大體說得過去。馬通常出在北方,馬廄在這裹設置,你何必擔心沒有馬?現在代京在恒山的北面,是九州以外地區,因為這個緣故,所以遷到中原。”穆罷說:“我聽說黃帝在涿鹿建都(也不在九州之內)。以此說來,古代圣明的君王不一定都居住在中原。”高祖說:“黃帝因天下沒平定,居住在涿鹿,等平定之后,也遷到黃河以南的新鄭。”尚書于果說:“臣下實在不懂古代的事,但聽到百姓的議論,先朝皇帝在這里建都,平白無故地要遷移,以為不可以。中原哪如計劃說的那樣好?不斷地有篡奪發生。我國自從建都平城以來,同天地一樣堅固,與日月一樣明朗。臣下雖然見議膚淺,秉性不通達,始終不打算將恒代的故地與河南的伊洛比美。但留戀故土不愿遷居,是人的本性,一旦向南遷移,擔心人們不樂意。”元丕說:“陛下去年親自統率六軍討伐蕭氏,到達洛陽,派遣任城王拓跋澄宣布旨意,命臣下等人商議在洛陽建都。剛接到詔旨時,心情惶恐。凡要遷移,應訊問卜筮,審察確定是否吉利,然后才可遷移。”高祖對元丕說:“往年在鄴中,司徒公元誕、咸陽王元禧、尚書李沖等人都要請用龜甲占卜遷移洛陽的吉兇事情。我當時對元誕等人說,從前周公邵公用占卜選定居住地在伊水洛水之間,是懂得最高的征兆。現在沒有這樣的人,占卜也沒有益處。然而占卜是用來解決疑惑的,此事既不用疑惑,又何必占卜呢?從前軒轅占卜而龜甲焦枯,占卜者請求訪求賢明的人,軒轅就詢問天老,天老認為是好事。于是聽從他的話,終于達到昌盛吉祥。看來只有當見識高明之人難以決斷時,才通過龜甲占卜來確定。我(是天子)是以四海為家的,有時在南方,有是在北方,居住的時間長短也無一定之規。向南遷移的民眾,我自然多積累倉庫的儲蓄,不使大家窘迫貧乏。”元丕說:“臣下恭敬接受仁慈的詔書,不勝歡欣鼓舞。”高祖詔令群官說:“你們或許以為我是隨心所欲要遷徙。從前平文皇帝離棄本土,昭成皇帝營建居住到盛樂;太祖道武皇帝以英明勇武順應天意,遷居到平城。我雖然德才薄弱,榮幸地遇上遏兇制殘的大好國運,所以遷都到中原,使天下一統。你們應遵奉前代君主的美德,按照他們制定的宏大藍圖,沿著他們光輝的足跡前行。前懷州刺史青龍,前秦州刺史呂受恩等人仍堅持他們愚昧的不愿遷都的觀點。孝文帝則一一解答進行撫慰。一個個理屈詞窮退朝。

  【評說】

  這是一場古代罕見的皇帝與權臣們的廷辯。辯論的中心是要不要遷都。

  眾所周知,北魏孝文帝在位時所推行政治改革,其主要內容是漢化運動,包括推行均田制和戶調制,變革官制和律令,改易漢俗等。其中最重要的措施就是將北魏的都城由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向南遷往洛陽(今屬河南)。正如孝文帝在廷辯中向群臣所表白的不是隨心所欲地“無為移徙也”,而是出于戰略上的深謀遠慮,主要有以下三點:

  第一,從眼前而言,改變首都糧食供應的困難狀況;從長遠著眼,是為了改變鮮卑族落后的生產方式,從游牧轉向農耕社會。北魏自道武帝拓跋珪定都平城,僻處塞上。雖政府不斷移民,給耕牛、計口授田,所產糧食也僅夠六軍之用。明元帝拓跋嗣時,就因為糧食供應的困難而打算將國都遷往黃河以南的鄴城,并且讓國人中尤貧者,就食于山東(太行山以東)的冀、定、相三州。如遇水旱災害,糧食供應就更加緊張。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平城一帶大旱,后又加上“牛疫,導致“郊甸間甚多餒死”。孝文帝只好允許百姓到豐收地區就食,結果“行者十五、六”(《魏書·食貨志》)。而洛陽處于中原產糧區,且漕運方便。孝文帝在遷都洛陽后對成淹說:“朕以恒、代無漕運之路,故京邑民貧。今移都伊洛,欲通運四方”。可見遷都洛陽是解決塞上一帶糧荒的根本辦法。另外,從長遠來看,孝文帝從太和九年推行均田制后,農業經濟已成為北魏主要的經濟形態。遷都洛陽,深入農耕發達的中原地區,可以更方便學習漢人的耕作技術和田間管理,也是徹底根除鮮卑貴族的游牧習性,鞏固和擴大以農業社會為北魏主要經濟形態的有力措施。

  第二,平城是道武帝時代鮮卑族的經濟文化中心。隨著北魏政權勢力范圍的擴大乃至拓展到整個北部中國。平城偏于西北,加之交通不便,就很難成為北部中國經濟文化中心了。況且,平城臨近吐谷渾和柔然,這兩部部族又臣服于南朝的南齊,不時入侵,對首都構成很大威脅。孝文帝太和三年(479),“芮芮(柔然)主發兵三十萬騎南侵,去平城七百里,魏拒守不敢戰。芮芮主于燕然山縱獵而歸”。其后,敕勒南攻柔然,取柔然故地。柔然南徙,逼近平城。孝文帝遣數十萬騎北拒柔然,“大寒,雪,人馬死者眾”。此時平城,已時刻處于外族的入侵和威脅之下。這正是孝文帝要遷都的一個重要原因。燕州刺史穆羆以“北有獫狁之寇”“九區未定”作為反對遷都的理由,實際上是不明白平城一帶的軍事態勢。相反,如南遷洛陽,雖近“荊揚”,但南齊已衰,非但無力北伐威脅洛陽。相反孝文帝則可以以洛陽為大本營,抓住機會大舉南侵,統一中國。這也是太和十七年他率軍從平城南侵在洛陽停留,受群臣勸諫暫不攻齊。作為交換條件要群臣同意遷都洛陽的原因:“若不南征,即當移都于此。光宅中土,機亦時也”。

  第三,處于總體考慮,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即孝文帝出于對中原文化的熱愛和鞏固其統治,要推行漢化.這就必須將首都移入漢民族中心地區,才便于革除鮮卑族的習俗,接受華夏文化.事實也是如此.太和十八年十月(494),孝文帝正式將國都遷往洛陽.十二月便發布政令,禁止士民穿胡服,改服漢制.第二年六月又禁止在朝廷上說鮮卑語,“違者免所居官”。到太和二十年正月,干脆連拓跋氏的姓氏也改了,改姓“元”。漢化的如此快速推進,如仍在守舊勢力盤根錯節的平城地區,是無法想象的

  但孝文帝的漢化重要手段遷都,自然也就遭到守舊勢力的頑強抵抗。就在這次廷辯上,遭到太尉、錄尚書事拓跋丕、燕州刺史穆羆、尚書于果、前懷州刺史青龍、前秦州刺史呂受恩等一致反對。反對的理由有四:一是四方未平,九區未定;無馬,不能征伐;三是古昔圣王不必悉居中原;四是安土重遷,物之常性,一旦南移,怕老百姓不高興;五是決斷之前最好先行占卜,看看能不能遷都。針對這五條,孝文帝一一進行批駁或疏解。可見原文或翻譯,不再一一列舉。以下想強調四點:

  第一,無論是守舊派列舉的眾多理由,還是孝文帝對此的一一批駁或疏解,都是在尋找借口,皆是在做表面文章。雙方的真實意圖均不在此。孝文帝的真實意圖,在于前面所說的三點尤其是第三點。守舊勢力也深知,一旦離開鮮卑族聚居的恒、代一帶深入到漢民族聚居的伊洛地區,自己就會失去自身民族的優勢和百姓中安土重遷等習慣勢力的持之,變得勢孤力單,依靠傳統的許多優勢就會喪失,這才是他們反對遷都的真正原因所在。為了阻攔遷都,他們不僅在廷辯中對抗,而且不聽孝文帝的指點和化解,“仍守愚固”,頑固到底。甚至不惜發動政變,力圖推翻孝文帝,徹底解決問題。拓跋丕的兩個兒子拓跋超、拓跋隆舉兵隨太子恂發動叛亂。尚章武長公主的駙馬都尉穆泰亦因不愿遷都而謀反,同為駙馬都尉也反對遷都的燕州刺史穆羆暗中與之私通。皆說明他們不愿遷都,并非其嘴上說的“管見膚淺,性不昭達”或是借口“如聞百姓之言”,而是有其深刻的內在原因和反復考慮的。

  第二,為了達到漢化的主要手段之一遷都的目的,孝文帝采用“文武之道”兩手:

  對于在廷辯中公開表示不同意見的反對者,孝文帝采取擺事實講道理、說服疏導的辦法,在朝堂之上公開討論,而且暢所欲言:“如有所懷,各陳其志。”不是壓服、訓斥,更不是懲處。而且對其反對程度的強弱采取不同的辦法。如穆羆的反對意見,也承認其中有合理成分,如提出的平定天下要有戰馬,而代郡產馬。“高祖曰:‘卿言無馬,此理粗可’隨即進行疏導:“馬常出北方,廄在此置,卿何慮無馬”。道理很簡單:孝文帝是要將首都遷到洛陽,并非是將產馬基地也遷到洛陽。對于果自稱是“管見膚淺,性不昭達”的兩個反對理由,則針鋒相對進行疏導:一是舉平文皇帝棄背率土營居盛樂作為國都,道武皇帝又將國都由盛樂遷居平城。并非“先皇建都于此”,不可移易的。我就是要繼承先皇的這種“勝殘之運,故移宅中原,肇成皇宇”。二是針對于果以百姓為托詞,說老百姓皆是安土重遷,不愿遷徙。孝文帝一是宣布“南移之民,朕自多積倉儲,不令窘乏”。這對平城糧食供應極端困難,經常不得不外逃“就食”的平城百姓來說,自然是極大安撫。另外又說自己是“以四海為家,或南或北,遲速無常”不是就長期居住在洛陽,以此來安撫恒州和代郡的原住民。對反對聲音較弱的如拓跋丕,不是公開反對,而是提出決斷之前最好先行占卜,看看能不能遷都。孝文帝也就就事論事,就要不要占卜說出自己的看法。而且不針對拓跋丕本人,繞個彎子說“往在鄴中,司徒公誕、咸陽王禧、尚書李沖等皆欲請龜占移洛吉兇之事”,我是怎么告訴他們的。給拓跋丕留足面子。所以拓跋丕盡管內心不滿,表面上也表示高興接受:“臣仰奉慈詔,不勝喜舞”。拓跋丕與孝文帝同宗,身為太尉、錄尚書事,又是群臣之首。他的贊同,哪怕是表面上的贊同,對于輿論倒向,也有著關鍵作用。至于一些就是不愿遷都的死硬派,如懷州刺史青龍,前秦州刺史呂受恩等,孝文帝也不強求其接受,“撫而答之”之后,讓其“辭屈而退”。

  但對于背后搞陰謀的兩面派,甚至發動叛亂的敵對勢力,孝文帝則采取強硬的一手,堅決鎮壓。如太子元恂利用孝文帝南征在陘北舉行政變,被孝文帝鎮壓后處死。拓跋丕的兩個兒子拓跋超和拓跋隆舉兵相應太子叛亂,也被鎮壓處死;穆泰伏誅后穆羆被削封為民。

  丕子超、子、謀逆謀擁太子恂據,伏誅。丕以知情不舉連坐,因以前下過不死詔,所以免死,貶為太原百姓。宣武帝即位,召其至洛陽,任為三老。景明四年薨,年八十二。詔贈左光祿大夫、冀州刺史,謚曰“平”。尚章武長公主,拜駙馬都尉穆泰因不愿遷都而謀反,同為駙馬都尉亦反對遷都的穆羆暗中與之私通。尚章武長公主的駙馬都尉穆泰亦因不愿遷都而謀反,也遭“伏誅”。在廷辯中反對遷都的燕州刺史穆羆暗中與穆泰私通,這就不是“言者無罪”了。隨即被削封為民。在廷辯中聲稱“臣仰奉慈詔,不勝喜舞”的拓跋丕,事后表明他是個兩面派。孝文帝在洛陽下令改穿漢制官服,“而丕猶常服列在坐隅。晚乃稍加弁帶,而不能修飾容儀。高祖以丕年衰體重,亦不強責。”但拓跋丕又以孝文帝的舅舅拓跋熙在代郡病故,上表要求孝文帝回代郡奔喪。孝文帝看穿這是要他中止正在洛陽推行的漢化舉措,因而嚴加斥責,并揭露其用心所在:“”今洛邑肇構,跂望成勞,開辟暨今,豈有以天子之重,遠赴舅國之喪?朕縱欲為孝,其如大孝何?縱欲為義,其如大義何?天下至重,君臣道懸,豈宜茍相誘引,陷君不德。”于是貶拓跋丕為都督,領并州刺史。但拓跋丕仍不思改悔,兩個兒子舉行叛亂。拓跋丕是否參與其中,查無實據,但孝文帝隨即以“知情不舉”罪連坐,將其削職為民,在并州當個老百姓。孝文帝采取這兩手,在他推行的漢化中起了關鍵作用。

  第三,孝文帝在遷都一事也采取一些策略,如“兩害相較取其輕”,讓反對派們在萬般無奈下不得不違心贊同。如太和十七年(493年)五月,他召集百官,宣稱要大舉伐南朝齊,真正意圖是計劃在南伐途中造成遷都的既成事實。在朝會上,改革的堅決支持者任城王拓跋澄不知道孝文帝的真實意圖所在站出來反對,退朝后,他立即召見任城王,屏退左右,單獨與澄計議,告訴他遷都的重要意義:“這次舉動,的確不易。但國家興自塞外,徙居平城,這里是用武之地,不能實行文治,今將移風易俗,實在難啊!崤函帝宅,河洛王里,朕想趁此南伐大舉而遷居中原,不知任城意下如何?”拓跋澄被提醒,立即表示贊同。六月,即刻下令修造河橋,以備大軍渡河;并親自講武,命尚書李沖負責武選,選擇才勇之士。

  八月,孝文帝率領百官,步騎百余萬從平城出發南伐。命太尉拓跋丕與廣陵王拓跋羽留守平城。臨行之際,太尉拓跋丕奏請以宮人相從,來試探孝文帝南行的真實意圖,因為要是南征,自然不能有嬪妃相隨;如果是南遷洛陽,則正好相反。孝文帝不動聲色打消拓跋丕的顧慮,厲聲斥責說:“臨戎不談內事,不得妄請。”九月底抵達洛陽。時值深秋,陰雨連綿,大軍就地休息待命。孝文帝堅持繼續南行,攻打荊揚。隨行的百官既畏懼即將面臨的戰爭,也給連陰天雨連續行軍搞得困頓不堪。紛紛要求在洛陽休整。孝文帝見時機成熟,隨即提出就利用在洛陽休整時機討論遷都。百官們一方面想害中取小,多愿意留在洛陽議事;另一方面也親自目睹洛陽風物確是勝過平城,也化解了對立情緒。于是遷都洛陽就在孝文帝如此策略下獲得多數臣僚的同意。

  第四,然而孝文帝去世以后僅僅過了25年,北魏邊鎮鮮卑軍事集團就發動反漢化運動六鎮起義。起義的最終結果是導致北魏瓦解:高歡兵進洛陽廢北魏孝武帝帝位,另立元善見為帝,遷都鄴城(今河北臨漳),史稱東魏;另一軍閥宇文泰率領自己的部眾西入潼關,亦擁立元寶炬為帝,史稱西魏。其歷史教訓是:一個重大的改革僅有帝王的決心和魄力是不夠的,還必須有廣泛的社會基礎,制度的保證。更重要的是這個制度還必須有堅信這個制度的人來執行。孝文帝死的太年輕了,僅36歲,改革也只進行七年(太和十七年——太和二十三年)。這兩個主因都決定了漢化改革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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